去公園散步是件正經事

2019年11月01日 09:04    來源:中國青年報    中國青年報·中國青年網記者 鄭萍萍

  少年時,我和父母生活在郊區大院,進一趟城,往返要搭乘近5個小時的公共汽車。即便這樣,每年,他們都要找一天帶我去城里的公園見識見識。那時,逛公園算得上是家里的一件大事,提前幾天,母親就開始準備出門的物品,父親開始借相機、準備膠卷。

  我對公園有限的記憶大都印在了照片上,它們整齊地貼在相薄里——我一會兒摟著媽媽的脖子、一會兒坐在爸爸的腿上;有時咧著嘴笑,有時拉著臉剛哭過的樣子;照片中不是騎在丑陋的熊貓玩具上,就是坐在假山、湖邊之類的風景里。大概,每家的相冊里都少不了這樣一張在公園里拍的照片吧。

  換成今日的眼光,郊外的生活比城市不知愜意多少倍。但那時,公園就和百貨商場一樣,寄托著人們對美好、精致、先進、文明的城市生活的想象,甚至成為一個國家“對外展示的窗口”。

  1974年,羅蘭·巴爾特一行6人應中國政府之邀來華參觀訪問,他在《中國行日記》里記錄了5月1日游覽北京中山公園的見聞:

  在公園里,每一側都有演出。小女孩兒們的舞蹈,她們都拿著大束黃色鮮花,裝扮成快樂的女工。

  ……

  在一側,很美:湖水、灰墻、垂柳、黃褐色屋頂和無光澤的玫瑰紅廟宇。

  我們坐在松樹下的馬扎兒上,時間是10點30分,天氣非常宜人。

  兩位男軍人歌手,在手風琴的伴奏下唱歌。阿爾巴尼亞歌曲。一位是胖子,一位是瘦子,嗓音很漂亮。

  除了羅蘭·巴爾特一行,當天還有來自柬埔寨、緬甸、剛果、墨西哥、日本等國的外賓受邀參加了“五一”游園活動。《人民日報》刊登了相關的報道,“節日慶祝活動的主要場所勞動人民文化宮、中山公園、頤和園、天壇公園、陶然亭公園、紫竹院公園,披上了節日的盛裝。公園里懸掛著‘團結起來,爭取更大的勝利’的巨幅標語。50萬工農兵群眾和革命干部、革命知識分子在這里舉行盛大的游園聯歡……”

  這些碎片般的文字,為我們拼湊出當時北京城市生活的一角,中山公園便成為這段曲折而緩慢的城市發展的見證。

  很多城市都有一座叫做“中山”的公園

  1914年10月, 在時任北洋政府內務總長兼京都市政公所督辦朱啟鈐的積極推動下,與故宮僅一墻之隔的中央公園(1928年更名為中山公園)對大眾開放,這是北京市政建設史上第一次為市民提供公共空間,開放首日吸引了“男女游園者數以萬計,蹴瓦礫、披荊榛、婦子嘻嘻、笑言啞啞,往來蹀躞柏林叢莽中。”(《中央公園二十五周年紀念刊》)

  “公園”在當時的北京乃至中國都是一個新興的名詞,設在中央公園里的茶座更成為城中時髦的去處。前國立北平大學校長、物理學專家夏元,語言學家汪怡,還有錢玄同、傅斯年、林徽因、張恨水都是茶座的常客。他們有的喜獨自一人仰天而坐,也有人喜歡天南海北、高談闊論。

  常去的人們,大半都彼此相識,那些天天去的,甚至得有“公園董事”的雅號。而作為中央公園真正的董事,朱啟鈐在后來的城市建設中,遭遇了種種非議,但他一直按著最初招募啟事上所寫的理想去實踐他有關現代城市公園的理念——“休沐余暇,眺覽其間,蕩滌俗情,怡養心性,小之足以裨益衛生,大之足以轉移內俗”。

  北京中山公園的前身是明清兩朝的“社稷壇”;上海中山公園的前身是英國商人1914年建成的私家花園……據不完全統計,孫中山先生逝世后,全國以“中山”命名的公園多達260多個。加拿大溫哥華市也有一座中山公園,建成于1986年,牌匾上的4個字是宋慶齡親筆所題,而造園所用的材料大多從中國采購。這座中山公園被《國家地理》雜志評為2011年全球最佳都市花園。

  保證城市不被窒息的不是公園,而是流動的空氣

  人類從自然走向城市,經歷了漫長的跋涉。堡壘、廟宇、市場、花園……城市從無到有,從簡單到復雜的過程,也正是人類社會不斷進化的過程。

  真正具有現代意義的公園誕生于19世紀的歐洲,它不僅僅是城市的一種配置,更多的是一種姿態,是實現都市理想的一種機制。它萌芽于18世紀末,在啟蒙主義和浪漫主義的推動下,逐漸清晰起來。它具有“市民階級的解放運動”的“啟蒙主義”的一面,促進和提高民眾教養;它的浪漫主義又寄希望于將“教育”融入“自然”。

  這其中所展現出來的啟蒙性、教育性,來自于18世紀末的哲學、美學、造園學者希爾施菲爾德。在他看來,“在城市,至少應當有一個或者數個大型廣場,那里是民眾在愉悅或者痛苦的時候都可以去聚會攀談的地方,各個階層的人,一方面可以學到教養、低調,謙虛的態度;另一方面可以獲得和善的友情和融洽的人際關系。在那里還可以呼吸大自然的清新空氣,或去享受廣闊的天空和自然美景。”

  從一開始,現代公園就被賦予了太多的期待,教化民眾、舒緩壓力、凈化空氣、改善環境、增強健康、活躍社區……

  雅各布斯在被視為城市文化圣經的《美國大城市的生與死》一書中半開玩笑地寫道,“真正保證城市不被窒息的不是公園,而是大量的在我們周圍流動的空氣。”

  寄希望于修建一座公園便可治愈城市無序發展的頑疾,正如抱有一切從頭開始的希望走進理發店一樣,不切實際。

  2016年6月,上海中山公園實行24小時全天開放,公園通過物防、人防、機防、犬防等措施對游人安全進行全方位保障,并引入了“SOS緊急呼叫系統”。

  通宵開放后,確實吸引了大批年輕的“夜跑族”,但在同濟大學景觀學系副教授劉悅來看來,這是一個失敗的案例。他認為,公園的性質不同于醫院、商場、餐飲場所、超市便利店,是否需要24小時開放,不僅僅要考慮人的因素以及經濟成本、治安等問題,還要考慮夜間開放對公園自然生態、動植物棲息等的影響和歷史文化保護的問題。

  事實上,任何公園都不能代替城市的多樣性。

  公園可以是賞心悅目的風景,也可以是周邊社區的經濟資源,但最終它會成為周圍環境和人們行為方式互動的產物,或相互支撐,或被破壞、衰敗。上海的人民公園、北京的菖蒲河公園,都被使用者徹底地改變并賦予了新的意義。

  改革開放后,我國城鎮化建設進入了快速通道。國家統計局發布的數據顯示,2018年年末,我國的城市達到672個,比40年前的1978年末增加了479個。其中,戶籍人口超過500萬的城市有14個,300萬~500萬人口的城市有16個。

  伴隨著急劇增長的人口規模與城市發展,包括不同種類公園在內的綠色空間的重要性反復被強調。從新中國成立初期的“綠化祖國”運動,到改革開放后“園林城市”的創建,再到“綠色城市”“美麗中國”的推進,以及2018年“公園城市”理念的提出,中國的城市發展正努力由速度型向質量型轉變。公園的數量也在不斷增加,截至2017年年末,全國有城市公園15633個,人均公園綠地面積達到14.1平方米。

  這里承載著城市生活中最瑣碎的日常

  玉淵潭公園沒有圍墻,出入自由,成了理想的朗誦地點。我們事先勘查,選中了一塊松林環繞的空地,其中有個土坡,正好做舞臺。黃銳畫了一幅抽象畫,繃在兩棵樹之間做舞臺背景……

  我們請了一些年輕人幫我們朗誦(詩歌),其中有陳凱歌,他當時還是電影學院的學生……

  同年秋天,我們又在同一地點舉辦了第二次朗誦會,聽眾有近千人。(《八十年代訪談錄》)

  文中所說的是1978年的玉淵潭公園,草地、微風、詩歌、聚在一起的年輕人,多么浪漫的畫面。而現實是,作為城市的公共空間,分布在街頭巷尾的公園綠地,承載著城市生活中最瑣碎的日常——跳舞的“北漂”老人、蹣跚學步的孩子、堆著笑臉的售樓小哥、打盹的外賣員、穿著熒光衣的夜跑族、牽著半人高獵狗的肌肉男,還有夏日夜晚,在公園長椅上湊合一晚的流浪者。公園為城市創造美好,也接納著城市的另一面。

  但在新一輪的城市建設和改造中,迎合“觀看”的需要,被放大成景觀設計的一項重要原則。一些政府和商業機構,在商業效益的指揮棒下,挖空心思地尋找視覺和體驗的多樣性、刺激性。公園、綠地、公共空間淪為空有其表、制造美學假象的借口,城市文化的多樣性,甚至面臨著被標準化的風險。

  在東京,有一座名為草原的公園已經存在27年了。這里沒有一般城市公園的地面鋪裝、市政座椅和兒童設施,乍看上去,有些簡陋。作為這座公園的發起人,下中菜惠女士和鄰居的初衷,就是建立一個像草原一樣的公園,沒有人工游樂設施,沒有任何限制,也就是說,在這里,什么都可以做。為了說服意見不同的居民,下中菜惠和鄰居們承擔了公園的管理和維護工作,他們希望創造出真正屬于使用者的公共空間。

  中國青年報·中國青年網記者 鄭萍萍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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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魏金金 )

去公園散步是件正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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